根据世界卫生组织2025年的报告，目前全球有超过10亿人患有心理健康障碍，这给全球经济每年造成超过1万亿美元的损失。与此同时，最新估计显示，已有超过8亿人正在使用ChatGPT，其中70%的交互属于非工作用途。研究表明，其中约四分之一的人正在借助大型语言模型（LLMs）寻求心理健康支持。

一场关于人工智能与人类心理的庞大、无控制的现实世界实验已经展开。人们不再等待研究人员或监管机构来告诉他们，向聊天机器人倾诉烦恼是否明智。他们已经在这么做了。问题已不再是人工智能是否会影响心理健康，而是以何种方式影响，以及我们能否让这些系统既安全又有效。

通常，关于数字平台与心理健康的论调几乎全是负面的。社交媒体被认为与抑郁、焦虑及心理困扰的加剧有关，而关于聊天机器人提供危险建议的惊人报道，则加剧了人们对AI只会让情况恶化的担忧。这些担忧是真实的，不应被忽视。但它们并未展现全貌。早期证据表明，AI的心理影响比耸人听闻的头条新闻所暗示的更为多样，在某些情况下甚至更为积极。

早期证据揭示了什么

在我们最近的一项研究中，我的合著者和我考察了人们在与聊天机器人进行简短、结构化的互动后，其幸福感会发生怎样的变化。我们测试了四项基于心理学研究的练习：品味积极体验、向亲近之人表达感激、反思生活的意义来源，以及将自身人生重新诠释为“英雄之旅”。

结果令人瞩目。这四种互动方式均显著提升了幸福感、生活满意度和人生目标感，同时减轻了焦虑和抑郁情绪。这些效果仅在平均持续8至10分钟的一次对话后便显现出来。最令人惊讶的是，与聊天机器人互动不仅没有取代传统心理治疗，反而增加了用户对传统治疗的兴趣——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一工具开启了关于幸福感的对话。

这些尚属初步发现，应谨慎对待。但它们表明，设计精良的AI互动可以作为心理支持的低成本、可扩展的切入点——不是为了替代治疗，而是作为补充，甚至成为通往治疗的途径。

谁在利用AI改善心理健康

有趣的是，在另一项同样在美国进行的研究中发现，年轻的黑人男性最有可能借助大型语言模型（LLMs）寻求心理健康支持。考虑到这些群体面临的种种障碍——费用、保险缺口、医疗资源匮乏以及社会污名——这一结果便不难理解。正如受访者所言，大型语言模型能提供即时、私密、免费且不带评判性的服务。对于那些实际上已被心理健康体系排除在外的人群而言，这一点至关重要。

发现表明，从人工智能中获益最多的人群，可能并非当前主导相关公共讨论的主力军。尽管大多数人认同人工智能治疗系统不应取代人类治疗，但在许多情况下，它们所取代的现状其实是“一无所有”。

负责任地推进这一进程的框架

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应将心理健康支持简单地转嫁给ChatGPT这类通用聊天机器人。先前的研究表明，聊天机器人可能（通过不加批判地附和用户）加剧自恋倾向，并可能对可能正遭受精神病困扰的脆弱用户产生影响。心理健康领域的风险远高于其他多数领域：最坏的情况下，运行失当的系统可能导致自杀风险处理不当。因此，我们需要一种基于原则且持批判态度的方法，将人工智能整合到心理健康护理中。

借鉴自动驾驶汽车的类比，在辅助阶段，AI负责处理低风险任务——心理教育、活动规划和收集行为日志——从而让治疗师能够专注于面对面的工作。在协作阶段，AI承担更多责任，例如对评估进行打分或对治疗工作表提供实时反馈，但始终在治疗师的监督下进行。而完全自主阶段——即AI独立进行评估并实施干预——仍是一个遥远且不确定的前景。

核心理念在于：系统必须在当前阶段证明其完全安全后，方可进入下一阶段——正如我们不会信任一辆连自动泊车或保持车道都做不到的汽车来实现自动驾驶。为了指导各阶段的评估，我们开发了READI框架（AI-Mental Health Deployment and Implementation Readiness Evaluation，即人工智能心理健康部署与实施就绪性评估）。该框架明确了安全、隐私、公平、参与度、有效性和实施方面的标准。例如，心理健康聊天机器人应能识别自杀倾向并及时转介至人工护理。其设计不应以牺牲患者康复为代价，仅追求用户参与度（即无休止的聊天对话）。此外，其有效性不应仅与“无作为”相比，而应与现有治疗方案进行对比。

AI可能发挥最大作用的领域：治疗师培训

AI潜力尤为可观且风险更易管控的一个领域，是治疗师的培训。AI能让培训更具可扩展性和吸引力，使受训者无需真实患者即可练习现实情境，这与飞行模拟器颇为相似。我本人曾接受过治疗师培训，当时就希望能够使用此类工具，在现实生活中首次遇到棘手情况之前，先通过模拟与患者进行练习。

以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治疗为例。目前有一种名为“书面暴露疗法”的新型高效疗法，通过引导患者完成五次结构化的写作环节，帮助其构建创伤叙事。这种疗法既经济又有效。但培训治疗师掌握此方法需要密切监督，而新治疗师的培养速度难以跟上需求。我们正在开发一款AI教练，它能让治疗师通过模拟患者进行训练，同时由AI督导提供即时反馈。这样，受训者既能获得真实的实践体验，又必须随机应变。到目前为止，治疗师们对该工具的早期版本反响热烈。

宏观视角

我们目前尚处于理解人工智能将如何重塑人类心理的初级阶段。这项技术及其对社会的影响发展速度远超我们的研究能力，然而已有数亿人正在以影响其心理健康和情感生活的方式使用它。公众讨论很大程度上受恐惧情绪主导。这种恐惧并非毫无根据，但也不够全面。

早期证据表明，这里确实存在真正的机遇：简短的AI互动能提升幸福感，为服务不足的人群提供支持渠道，并为治疗师提供更优质的培训工具。要在不造成伤害的前提下实现这些机遇，需要进行审慎评估，如实报告积极与消极的研究结果，并需要心理学家、技术专家和政策制定者愿意通力合作。正如培训工具一样，我希望新的AI工具能帮助我们更好地为彼此践行人性。

人工智能尚无法取代人类治疗师，但它已经在重塑心理健康领域。如今，心理学面临的任务是明智地引导这种影响。